谁来言说夜晚(161)
说者面带微笑,是与人玩笑的俏皮语气,可听者倍觉心酸。
廖晖与苏茵都低下头,缄口不语。
“还有,”盛宁没注意到这病房里的伤慨气氛,又交待苏茵道,“那天你跟叶远提前跑一趟,把尹老也接来参加开幕式。听说他病得不轻,可这是洸州检察人的第一个节日,他这位老检察长也该来一起热闹热闹。”
谈话间,一位护士推门进来,说是先来量个体温,一会儿还要由主任医生为病人做个锁骨下深静脉穿刺。
水银体温计,口腔测量5分钟,护士小姐怕盛宁太闷,顺手又为他打开了电视。
电视里正在播午间新闻——
“今天,总规模为320亿的粤东省战略高新技术产业一期基金(简称‘高新基金’)正式成立。这是目前中国最大的省级产业引导基金,旨在通过财政资金撬动社会资本,搭建高新创业平台,孵化高新技术企业,以政企联动为牵引,在省内推动更多具有先进性、颠覆性、战略性的高新产业项目的发展……”
“33℃,”取出体温计,护士小姐一脸担心地对他说,“低体温会使凝血因子失活,加重凝血功能障碍,难怪你的血一直止不住。”
尽管病情不容乐观,但盛宁只礼貌地道声“谢谢”,目光却一直定在电视新闻上。
“粤东省、洸州市、江埔区三级政府及国有六大行共同出资,成立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基金有限公司,由原粤东省发GAI委副主任杜家睦任法定代表人及董事长,由中国光业银行粤东省分行负责监管,高新基金首期规模为320亿元,二期预计规模680亿元,旨在为引进重点高新项目打造万亩产业空间……”
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,廖晖低头查看了一眼消息,脸色沉了一下,便主动起身向老同学告辞:“洪震找我,我得先走了。盛宁,你好好养身体,至于用得着的地方,只要手续到位,你随时叫我就行。”
盛宁冲廖晖点了点头,但心思却仍被方才那段新闻牢牢牵引。
320亿、680亿、万亩产业空间……
他一直在查胡石银口中那3000亿的下落,然而3000亿绝不是一个小数目。就当他怀疑这是胡石银的障眼法时,竟柳暗又花明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经济学上,由国家资本带动民间资本的比例通常是1:2,也就是说,这个高新基金的实际总规模将达到3000亿。
第113章 浪子(一)
在“南娃子”马秉元成为蒋贺之的线人之前,他们统共只见过三面。
说来也是离奇的缘分,第一面,还是先遇上了他的弟弟马秉泉。
马秉泉就读于盛星来曾就读的九弘中学。盛星来和燕子初见那回,他就跟着那个校霸罗子霖一起拦过路、挑过事,还当着蒋贺之的面,穿着校服就朝晶臣天地里的行人大喊,警察叔叔要打人啦!
所以,当蒋贺之偶然又在街上撞见他被人欺负时,起初是没想出手管这闲事的。
这类校霸都一个德行,欺软怕硬,当学校里最弱软的那个不见了,第二软弱的就成了他们欺凌的对象。彼时盛星来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辍学,逃学翘课成了家常便饭,罗子霖见没人供自己消闲取乐了,就欺负起了身边跟班里那个最痴肥迟钝的马秉泉。他嫌他没本事向低年级的学生索来更多的财物,便逼迫他吞烟头、舔鞋底,马秉泉不愿意,他便让两个更高大的男孩架住他,脱了马秉泉自己的脏球鞋,狠狠抽他嘴巴。
事发地离九弘中学不远,蒋贺之起初冷眼旁观,在他眼里,这个胖男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他倒乐意见他们狗咬狗、黑吃黑,互相长一点教训。然而罗子霖这伙人越来越过分,短短两分钟,就抽了胖男孩几十个大嘴巴,还强行把没有揿灭的烟头塞进他的嘴里。胖男孩越挣扎越吃苦头,厚厚的两片嘴唇皮儿上瞬间就烫出了两个大水泡。
蒋贺之忍无可忍,正准备上前干预,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却抢先一步,横着根拖把棍儿就冲了出来。他一声爆喝,挥棍儿对着罗子霖那群小混混一阵乱舞。小混混们被这个冷不防闯进来的成年人吓一跳,瞬间就一哄而散了。
男人扔掉拖把棍儿,见胖男孩被抽打得面孔肿胀,两眼只剩两丝细线,嘴上也尽是被烟头烫出的烟疤和水泡,他一边用袖子口替他擦掉不住下流的鼻血,一边瓮声瓮气地嘱咐他:“他们再这么打你,你就报警……别傻傻地挨欺负,要找警察……要找警察,听到吗?”
这个时候,这个矮墩墩、肉乎乎的男孩转过一张青青紫紫的脸,朝蒋贺之所在的地方抬手一指,他用一种怯生生又哀怨怨的口吻道:“他就是警察。”
隔着七八米远,男人也跟着转头,静悄悄地看了蒋贺之一眼。
这人黧黑干瘦得厉害,面孔都走了人样儿,过高的颧弓、过尖的下巴,未必天生,倒像是瘦出来、苦出来的。这人就是胖男孩的亲大哥,马秉元。
男人的这一眼也令蒋贺之心生愧悔。当时他身着便服,倜傥得很,却莫名感到肩章发沉、胸章发烫,他是警察啊,一个警察怎么能因旧怨对一个被欺凌的孩子袖手旁观呢?
第二回 见面,偏巧又在九弘中学附近。蒋贺之刚被亲爹亲哥撵出家门,到这周边来找月租便宜的落脚点,而马秉元不放心弟弟还受欺负,便把自己的盒饭摊摆到了学校附近,风里雨里,一直骑着三轮车坚持出摊。然而这天,刚把一块写着“六元畅吃管饱”的木牌子搁置在车轮边,一辆摩托便从他身后疾驰而来,故意似的,径直朝他撞了过去——
三轮车上架着一块大木板,上头用不锈钢脸盆满当当地盛着十来种菜品,花花绿绿,有荤有素,只听咣当一声,就全被撞翻在地上了。
摩托车上的男孩揭了头盔,回头大笑,正是那个睚眦必报的罗子霖。
肇事的车子一溜烟地就逃走了。马秉元抱着头,久久地蹲在一地的萝卜牛腩和木耳干丝面前。他心疼得直想掉眼泪。菜是昨晚上在市场打样前去买的,图便宜;今天凌晨不到四点他就起了床,一个人淘洗、摘择与炒制,忙忙碌碌到十一点多才装盘出摊。自己还一口没吃上呢,就全白忙活了。
默默看了一晌,蒋贺之走过去,递出一张面值十元的钞票,对蹲在地上的男人说,老板,来一份盒饭。
马秉元抬起头,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,好一会儿才说:“脏……都脏了……”
“哪儿都脏了?”蒋贺之笑笑,“上面这层不都干净着么。”
受了陌生人的这声鼓励,马秉元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,重新站了起来。他从三轮车下面取出两只一次性饭盒,先替蒋贺之打了满满一盒干净的白米饭,又看了看一地还算丰盛的菜品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:“吃……吃什么?”
“肥肉不吃,红肉偶尔吃,其他都行。”
小心地保证没有沾到地上的泥灰,马秉元替蒋贺之打了鱼和鸡腿,又打了一些清爽的炒素,同样满满一盒。随后,也替自己打了一份饭菜。三轮车下有小马扎,他让给蒋贺之坐,自己则蹲在地上。两个男人肩并肩地面朝大街而坐,一边吃盒饭,一边感受洸州正午的风绵绵地吹拂。
“好味。”咽下嘴里的红烧鱼肉,蒋贺之客气地说。
“警官先生,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,”马秉元饿狠了,狼吞虎咽,一张嘴就喷出一口嚼碎了的米饭,“现在都讲究‘未成年人保护’,你一个刑警向一群孩子动手,肯定是要挨批评的……”本来么,校园暴力屡禁不止,就是施害的未成年人也受保护,打不得骂不得,警察都管不得。马秉元已经听弟弟说过两人间的过节了,竟停下来,摸着后脑勺笑一笑,很体谅又很歉疚地解释道,“不过,我们阿泉也不是那么坏的……他只是怕受那群人欺负,才想着加入他们的团体就能自保了……”
回到局里,蒋贺之就提出一个建议,要以公务之名去一趟九弘中学,开展一场“反校园霸凌”的宣传活动,增强学生们的法治观念,手把手地传授他们一套防身术。窦涛一听,就道“杀鸡焉用牛刀”,还劝他呢,这种事儿让他们辖区的派出所民警去就行了,你一个刑警大队长瞎凑什么热闹?但蒋贺之执意要亲自去一趟。